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喀喇沙尔         
喀喇沙尔
作者:思议 文章来源:不可思议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6-4-21 1:22:43

  1
  
  世上最热闹的地方,都在南疆的大寺门前。
  那时我还年轻,第一回见识这样的事物。巴扎上有一个乞丐,他给我的印象一生难忘。他使用自残的手法来行乞的:用锤子把脚砸烂,鲜血顺着脚背流淌。他的伤脚在黑血黄土里搓踏。乞丐仿佛不理睬自己的这只脚,他摇着一个环棒,扯着莫合烟嗓子,对着毛驴、板车和行人唱歌。
  我太年轻,不忍再看下去,就赶快走开了。
  转到了下午,到一个摊子上休息。一抬头,发现那个乞丐正好坐在一旁,快活地啃着一块甜瓜。他的笑容灿烂,姿态悠闲。他挥着手,跺着脚,聊得非常起劲。
  我偷偷瞟着桌子下面。
  显然,他的脚有力地踏着地面。穿着鞋子,没有血迹。难道他伪装起来了?谁也不会相信的,他的脚刚刚还在流血。
  哈哈!Kudayem!……他大声讲着,笑得半仰着身子。
  摊子上的人听得津津有味。
  
  2
  
  那次在走铁门关的路上。
  晚上歇息时,哈柔乃兄弟脱下鞋来,给我看他的伤脚。他的脚趾生疮,脓血穿了一个洞,已经几个月了,怎么使药也治不好。医院不是没有去过,若打算弄个明白恐怕是要住院。可眼前的事情是哪里挖几个钱出来,而不是把钱送给医院。
  疼得不行,他望着我说。
  我沉吟许久,最后对他说;一是上药,二就是一个忍了!
  他说,药使遍了,不行。
  我说那怎么办?他把鞋子挖了一个窟窿,让脚趾头露出来。我狠狠心不再发愁,日子飞快过去,一转眼是几年以后了。
  再见到哈柔乃兄弟的时候是夏天。
  夜深了。我俩已经扯得困倦。
  躺下睡时,他打着哈欠,用力一蹬被儿,就闭上了眼。
  我却忽然想起了他的脚。咦,你的脚治好了?
  早好了!
  用了什么办法?
  闯关西下苦农人的办法。我使钳子夹住刀片,先烧过,再把那些烂肉给烧了!你知道我啃过三国水浒。关云长不是刮骨疗毒么?我学他,一个钱没花!现在好利索了。
  炕上看着他,我叹了口气。
  
  3
  
  晚饭后无事,顺着开都河的秋色,和沈老先生散步。那是在焉耆,古文献中的阿耆尼。它也叫喀喇沙尔—一座古色的小城,正当铁门关附近的古道。所谓的丝绸之路,其实就是穿过庄子里的车辙印。白帽子的东干,长袍子的毛拉,鲜艳的妇女,吵嚷着走在路上。人流熙攘,可以眺望路人的风景。
  
  前一夜,沈老和我谈到邦达前夕。
  老人有苍凉的心事,身后的牵挂。这位民国的若羌教育署长,解放后的头任县长,已是八十岁的人。儿女是继弦留下的,他不愿更多地依赖。如今只想卖了房子,凑一笔盘缠,临终前朝一趟哈知。
  若是无常在圣地,我也就安心了!他说。
  我忙反对,我说,还没有听够您讲的故事呢!
  
  一个穿袷袢的的白髯老者迎面走来。他在桥头看见了我们一行,特别看见了白帽整洁的沈老先生。他深深地施了一礼,口中讲起大串的问候语。
  沈老先生掏出些零钱。告诉我说,这是穿过古道,去土鲁番的香客。他俩互道平安,于是我们继续顺河走。开都河的木桥已经半颓,只是天山流下的雪水依旧清澈。
  一圈转回来,又到了桥头。
  突然看见那个虬髯老者在前面走。背对着我们蹣跚着,领着一个小姑娘。
  我们随意散着步,跟在后边。
  在一个烤肉摊子上,孩子停下了,回头望着她爷爷。老者摸出钱,给孩子买了一串烤肉。孩子香甜地吃着,小手举着钎子。老者捋着白胡须,微笑地站着,如一个天方夜谭里的绅士。
  我们从一旁擦肩而过时,虬髯老者和沈老先生彼此一瞥,同时转身相对,然后欠身互道平安。他俩一个白帽一个花帽,彬彬有礼的做派。显然白帽先生没有让对方看出他的烦恼,花帽老人也不想让孩子看出他的困难。他们说完长长的问候语,最后轻轻地一拉手。我在一边看着,觉得说不出的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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